超强厄尔尼诺对中国气候的影响深度研究报告

2026 年 10 月 8 日，美国 NOAA 气候预测中心（CPC）把 ENSO 状态标为「厄尔尼诺警报」，并罕见地写明：出现一场超越 1950 年以来所有历史事件的可能性很高。第二天，中国气象局官宣：一次东部型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已于 9 月正式形成，预计将成为「有系统性监测以来最强厄尔尼诺事件」。对中国而言，这不是一条普通的气象新闻——历史上每一次超强厄尔尼诺，都在随后年份里给中国留下了深刻的气候印记。本文用可追溯的数据回答四个问题：超强厄尔尼诺是什么，它如何影响中国，历史上留下了什么记录，这一次我们该防什么。

一、开局即历史级：正在发生的超强厄尔尼诺

三家权威机构在 10 月初给出的判断高度一致，只是口径略有差异：

发布方	发布时间	关键监测数据	强度结论
国家气候中心	2026-10-09	9 月 Niño3.4 指数 2.94℃，7—9 月滑动平均 2.54℃	东部型超强事件 9 月正式形成，秋末冬初达峰，预计为「有系统性监测以来最强」
NOAA CPC	2026-10-08	Niño3.4 一个月内升至 +2.1℃，Niño1+2 达 +3.9℃	强至极强事件大概率持续到 2027 年 1—3 月，出现超越 1950 年以来所有历史事件的可能性很高
WMO	2026-10-08	8 月 Niño3.4 +2.5℃（WMO 口径）	预计 10—12 月季节平均约 +3.7℃、12 月前后达峰，将超过 2015-16 事件 +2.6℃ 的纪录

三条结论里的数字不完全相等，是因为「超强」的判尺不同：中国的业务标准要求 Niño3.4 区 3 个月滑动平均海温指数达到 2.5℃ 以上才算超强，NOAA 的 very strong 门槛是 +2.0℃，而 CPC 判断「破纪录」用的是扣除全球增暖背景的相对指数（RONI）达到 +2.5℃——按此口径，10—12 月成为创纪录事件的概率为 83%。WMO 的峰值预估则基于自己的基准期。撇开口径差异，方向完全一致：这是一次冲着历史纪录去的超强事件。国家气候中心主任巢清尘在接受新华社专访时还给出一个细节：本轮事件 5 月以来的增暖速率，快于 1982-83、1997-98、2014-2016 三次超强事件中的任何一次。

小结：事件的「超强」身份没有争议，真正的不确定性在峰值高度，以及它将给中国带来什么。

二、厄尔尼诺是什么，「超强」强在哪里

厄尔尼诺是赤道中东太平洋海表大范围持续偏暖的现象，它与大气侧的南方涛动合称 ENSO——地球年际尺度上最强的气候信号。正常年景，信风把表层暖水推向西太平洋，印尼一带对流旺盛；厄尔尼诺年信风减弱甚至反转，暖水向东回流，赤道东太平洋温跃层加深、上升流受抑，海表迅速增暖。增暖又会进一步削弱信风——这就是 Bjerknes 正反馈，它决定了一次扰动是被放大成事件，还是自行消散。

业务判定看 Niño3.4 区（5°N—5°S、120°W—170°W）的海温距平：NOAA 的海洋尼诺指数（ONI）取其 3 个月滑动平均，达到 +0.5℃ 以上且连续 5 个重叠季节，才算一次完整的厄尔尼诺事件。按这一指数回看，1950 年以来只有三次事件达到「超强」量级：1982-83 峰值 +2.14℃，1997-98 峰值 +2.37℃，2015-16 峰值 +2.59℃（数据取自 NOAA CPC 的 ONI 序列，峰值时段分别为 1982 年 12 月—1983 年 2 月、1997 年 11 月—1998 年 1 月、2015 年 11 月—2016 年 1 月）。2023-24 那次广受关注的事件峰值 +1.99℃，只算「强」，够不上「超强」。这也反衬出超强事件的稀有——平均二十多年一遇。

三、影响如何抵达中国：一条滞后一年的传导链

超强厄尔尼诺对中国影响最重的时段，往往不在事件当年，而在次年。这条传导链的关键中转站是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：

flowchart TD
    A[信风减弱<br>赤道东太平洋暖水东移堆积] --> B[事件达峰<br>多出现在冬季]
    B --> C[沃克环流调整<br>热带印度洋海盆一致增暖]
    C --> D[次年春夏<br>菲律宾反气旋建立并维持]
    D --> E[副热带高压偏强偏西]
    E --> F[季风雨带偏南且停滞<br>冷暖空气持续交汇于长江流域]
    F --> G[梅雨期偏长偏强<br>长江流域洪涝风险抬升]

滞后一年的物理机制，中国科学家给出过清晰解释：厄尔尼诺冬季达峰后，通过沃克环流的变化在热带印度洋激发出整体偏暖的「海盆一致模」，这份海洋热力异常像电容器一样把能量储存下来，到次年春夏激发出菲律宾附近的异常反气旋，推动副高偏强、西伸——雨带因此偏南、停滞，长江中下游的梅雨变得又长又强（刘屹岷等 2016 年发表于《中国科学院院刊》的分析）。国家气候中心周兵的表述更直白：事件结束后大气响应还会持续，在主汛期尤其是 6—7 月的梅雨季进一步显现或放大。

不过这张传导图不是唯一剧本。厄尔尼诺分东太平洋型（EP）与中太平洋型（CP），两类事件对东亚降水的影响符号相反：EP 型次年易见长江流域多雨，CP 型则更利于中国东南部偏干。正在发生的这次是国家气候中心认定的东部型，恰好落在对中国洪涝威胁最大的那一象限里。

四、三次超强事件，三张中国成绩单

事件	ONI 峰值	事件当年：中国的主旋律	次年：中国的主旋律
1982-83	+2.14℃	影响相对温和，8 月黄河出现有记录以来第二高水位	1983 年 1—3 月中国南部降水为 30 年最大，6—7 月长江中下游暴雨，汉江安康「83·8」特大洪水
1997-98	+2.37℃	1997 年北方大旱：农田最大受旱面积 4.7 亿亩，黄河断流超过 220 天	1998 年长江全流域特大洪水，嫩江、松花江百年一遇，直接经济损失 2551 亿元
2015-16	+2.59℃	2015 年 11 月江南华南罕见冬汛，湘江出现立冬后最强洪水	2016 年全国平均降水量为 1951 年以来最多，长江流域 1998 年以来最大洪水

中国气象业务上把第三次事件称为「2014-2016 年厄尔尼诺事件」——从 2014 年秋天算起持续了 20 个月，是 1951 年以来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。

三张成绩单里，1998 年最沉重。那年长江中下游 6 月底至 9 月初全线超警戒水位，主雨带在流域内南北拉锯 77 天，7 月下旬还出现历史罕见的「二度梅」；沙市站 8 月 17 日涨至 45.22 米，超过国务院规定的荆江分洪上限水位。据水利部《中国水旱灾害防御公报》等口径，1998 年全国 29 个省份受灾，受灾人口约 2.23 亿，死亡 4150 人，直接经济损失 2551 亿元（民政部当年统计口径为死亡 3656 人、损失 2642 亿元，时点与范围不同）。嫩江、松花江同期发生百年一遇洪水，哈尔滨站水位创历史纪录。

2016 年的重演证明这不是孤例：那年全国 51 次强降雨过程接力，长江中下游梅雨期雨量较常年偏多七成以上，太湖水位一度逼近历史最高。据民政部与国家减灾办会商口径，2016 年洪涝和地质灾害造成 9954.9 万人次受灾、968 人死亡、214 人失踪、直接经济损失 3134.4 亿元，其中 7 月单月损失占全年近五成。即使是三次中最「温和」的 1982-83，也在次年留下了汉江安康「83·8」洪水：洪峰流量 31000 立方米每秒，老城区九成被淹，870 人遇难，安康因此成为新中国成立以来唯一被洪水冲毁的城市。

五、台风、暖冬与干旱：全景中的另一面

洪涝之外，超强厄尔尼诺还搅动中国气候的其他维度：

维度	当年倾向	典型例证
台风	生成偏少、首台偏晚，但强度偏强	1998 年全年仅 14 个台风生成，为 1951 年以来最少，首个台风迟至 7 月 9 日；2016 年 6 月底前西北太平洋零台风生成，而当年登陆强台风比例为历史最高
冬季气温	偏暖概率大，但非必然	1997/98 冬季全国明显偏暖；2015/16 冬季仅偏高 0.3℃，2023/24 冬季更被判为「正常年份」
北方干旱	秋冬易旱	1997 年北方农田最大受旱面积 4.7 亿亩，黄河断流超过 220 天
东北夏季气温	次年易现低温	1983 年 6 月黑龙江气温为 1951 年以来同期最低

台风那一行值得多说一句：厄尔尼诺年西太平洋海温偏低、副高偏南，热带辐合带不活跃，台风「难产」；但生成位置更远、海上生命周期更长，留给它增强的时间反而更充裕——所以偏少年份的台风平均强度往往偏强，防台的弦不能因为个数少而松。

六、这一次会怎样：2026-2027 年的中国展望

把历史规律套在当前事件上，国家气候中心在 9 月底的专访里给出了分季度的预期：今年秋季，中东部降水偏多，江南、西南东部部分地区偏多五至八成，需防山洪滑坡；华西秋雨偏多，西北降水偏少二至五成；秋季预计仅一至两个台风登陆，但强度偏强。今年冬季气温总体偏高，但冷暖起伏大、寒潮略偏多，要防南方低温雨雪冰冻。事件预计在 2027 年春夏季快速衰减——而按照「次年效应」，2027 年夏季的高温热浪可能更强、更广。

换句话说，2026 年剩余时间重点防秋雨与偏强台风，真正的考验在 2027 年：上半年防长江流域的梅雨洪涝，夏季防大范围高温热浪。CPC 也提醒，强事件下「出现与厄尔尼诺一致影响的概率更大，但并非保证」。

七、变暖的世界里，超强厄尔尼诺会更多吗

这是本研究里分歧最大的一问。正方证据来自 Cai 等 2014 年发表于《自然·气候变化》的经典研究：基于约 20 个气候模式的预估，在温室气体增暖下，极端厄尔尼诺的发生频率将翻倍——从约每 20 年一次变为每 10 年一次，机制是赤道东太平洋比周边增暖更快、对流更容易在那里建立。2021 年该团队的权威综述延续了方向性结论，并指出各模式对「ENSO 降水变率增强」存在共识。

但 IPCC 第六次评估报告的官方措辞谨慎得多：对 21 世纪 ENSO 海温变率幅度是否系统性增强「无模式共识」，达到很高置信度的是「无论海温幅度如何变化，ENSO 降水变率都将显著增强」——降水才是致灾通道，这条结论对中国意味着极端旱涝风险上升。2024 年还有研究给出更戏剧化的远期反转：高排放情景下，2100 年之后 ENSO 变率反而可能减弱。别忘了观测记录本身只有百余年，超强事件样本只有三次，「频率」统计的地基并不牢靠。

对中国还有一层类型学变数：中太平洋型（CP）事件在全球变暖下相对增多（有研究预估 CP 与 EP 发生次数之比最多可增至 5 倍），而 CP 型让中国东南部秋季趋干——21 世纪初以来的华南秋季干旱化，已被归因于 ENSO 从 EP 型向 CP 型的体制转变。也就是说，变暖世界里的中国面临的不是「洪涝变多」这么简单，而是旱涝风险的分布图在重画。

八、预报能提前多久说清

对这一次事件，各国机构其实从 2026 年春天就开始了接力预警：3 月 WMO 判断拉尼娜消散、厄尔尼诺概率上升，6 月提醒「准备迎接厄尔尼诺」，9 月初预告它「将加强为很强事件」。NOAA 的官方口径是：提前数月至一年，就能对厄尔尼诺的爆发做出有用预测。但技巧随预见期衰减得很快：北美多模式集合（NMME）对 Niño3.4 的相关技巧，从半个月预见期的 0.985 降到 11.5 个月时的 0.58；预测一旦跨越 4—6 月还会系统性打折——这就是著名的「春季预报障碍」，东太平洋型事件的障碍尤其明显。

人工智能正在改写这个上限。Ham 等 2019 年发表于《自然》的卷积神经网络把有效预报期推到约 1.5 年（媒体常误传为「两年」）；中国科学院团队 2023 年的 3D-Geoformer 用自注意力结构把有效技巧做到 18 个月，并显著缓解春季预报障碍，但对 2015/16 那样的超强事件，春季起报仍会低估幅度约 1.5℃。趋势可以提前半年到一年看清，具体强度与落区仍要靠逐月滚动订正——这也是为什么今年 5 月进入厄尔尼诺状态，9 月才正式确认「超强」，10 月才由官方官宣。

九、结语：在不确定中把确定的事做好

超强厄尔尼诺给出的从来不是精确剧本，而是风险的概率分布：梅雨洪涝、偏少但偏强的台风、起伏剧烈的暖冬、次年更猛的热浪。机制、历史与预报三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件事——2027 年的中国汛期，值得从现在就开始准备。

参考资料

中国气象局：《一次东部型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已于 9 月正式形成》，2026-10-09。本次事件的形成官宣与 2.54℃ 滑动平均值出处。链接
新华社专访国家气候中心主任巢清尘，2026-09-30。分季度中国影响预期与「监测以来最强」判断出处。链接
NOAA CPC：ENSO Diagnostic Discussion，2026-10-08。+83% 创纪录概率与警报状态的英文原文出处。链接
WMO：Sea-surface temperatures reflect strengthening El Niño，2026-10-08。+3.7℃ 峰值预估出处。链接
NOAA CPC：Oceanic Niño Index 月度序列。三次历史事件 ONI 峰值的数据出处。链接
Cai et al.：Increasing frequency of extreme El Niño events due to greenhouse warming，Nature Climate Change，2014。「频率翻倍」预估的原始论文。链接
IPCC AR6 WGI 第 4 章：Future global climate，2021。「海温变率无共识、降水变率很可能增强」的权威表述出处。链接
Barnston et al.：Deterministic skill of ENSO predictions from the North American Multimodel Ensemble，Climate Dynamics，2019。预报技巧随预见期衰减的定量出处。链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