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号到达那一刻,哪个线程接住它

系列早期讲过信号与中断机制的本体:内核在返回用户态前检查挂起信号、修改用户态执行流跳进 handler。本篇聚焦一个更工程化的问题——多线程程序里,一个信号到达后到底由谁接住,以及接住的人能安全地做什么。这两件事合起来,就是多线程信号编程的全部难点。
路由规则先立起来。信号分两类投递方向:线程定向的信号(pthread_kill 发的)只投给目标线程;进程定向的信号(kill 发给 PID 的)投给「任意一个没有阻塞该信号的线程」,内核从可运行线程里挑一个,选谁不可预测。每个线程有独立的信号阻塞掩码(sigmask),还有独立的待决队列;进程级也有一个待决队列,容纳「所有线程都阻塞着」的进程定向信号,等任一线程解除阻塞再投出。这套路由决定了第一个工程结论:想让信号只被一个特定线程处理,正确做法不是「在别的线程装特殊逻辑」,而是「在所有线程阻塞它,只在目标线程不阻塞」。
flowchart TB
A["信号产生:kill / 内核事件"] --> B{"线程定向还是进程定向?"}
B -- "线程定向" --> C["只投给目标线程"]
B -- "进程定向" --> D{"哪些线程没阻塞它?"}
D -- "有多个" --> E["内核任选一个投递(不可预测)"]
D -- "全都阻塞" --> F["挂到进程待决队列等解除"]
C --> G{"handler 还是同步路径?"}
E --> G
F --> G
G -- "传统 handler" --> H["异步上下文:只能调 async-signal-safe 函数"]
G -- "sigwaitinfo / signalfd" --> I["同步上下文:普通代码随便写"]
生成、阻塞与投递的三段路
把路由再往下压一层:信号从产生到执行分三段。生成(内核或用户产生一条「该进程有一个信号待处理」的记录);待决(信号已产生但目标线程还阻塞着,或者投递条件未满足,信号挂在队列上);投递(内核择机修改目标线程的执行流,让它跳进 handler 或唤醒 sigwait)。理解三段路的价值在于排障:服务「收不到信号」时,先查是不是所有线程都把它阻塞了;「handler 执行了两次」时,先查是不是有多个线程都没阻塞它。掩码是随线程走的,pthread_create 出的新线程继承创建者的掩码——所以「主线程先统一阻塞全部信号,再创建工作线程」是多线程服务的标准起手式,这样所有线程默认全口罩,信号只能落进你指定的那一个。
排队语义直接决定协议设计。标准信号(SIGKILL 到 SIGRTMIN 之间的常规编号)不排队:同一编号在待决期间再次产生,内核只保留一个实例——连续发五次 SIGUSR1,消费侧最多看到一次。实时信号(SIGRTMIN 到 SIGRTMAX)按 POSIX 规则排队不合并,且队列深度受 RLIMIT_SIGPENDING 限制。做「事件协议」时这是关键决策点:心跳类的信号用标准信号正合适(合并即降噪);必须逐个送达的计数或指令要用实时信号,而且发送侧走 sigqueue 携带 siginfo 的值。把合并当 bug 修,不如把它当特性设计进协议——这也是为什么大量框架最终绕开信号传数据,只在「通知有事」这一个动作上用信号。
handler 里为什么 printf 会把进程卡死
先看一段看着无害、实则能挂死整个服务的代码:
static void on_sigio(int sig)
{
/* 事故代码:日志一打,进程随机卡死 */
fprintf(stderr, "got SIGIO, fd=%d\n", g_fd);
}
int main(void)
{
struct sigaction sa = { .sa_handler = on_sigio };
sigaction(SIGIO, &sa, NULL);
/* ...事件循环... */
}
问题不在 fprintf 本身写得不好,而在它被打断的时机。信号可能在任何两条指令之间插入,包括另一个线程正持有 stdio 内部锁、malloc 持有堆锁、正在更新某个链表的中间态。假设主线程正拿着 stdio 的锁往 stderr 写一半,信号打进来,handler 里又调 fprintf——它要拿同一把锁,而锁的持有者永远回不来(它正被打断着,回来要等 handler 先返回)。这就是死锁:不是理论上的「可能」,而是高频信号加多线程下必然出现的概率事件。
malloc 与 stdio 的可重入性问题
根因是可重入性:这些函数不是为「执行到一半被打断、又在被打断的线程里重入」设计的。malloc 有全局 arena 锁与元数据链表,重入等于拿着旧指针改新世界;stdio 有缓冲区状态与锁;exit 更致命——它会跑 atexit 链并刷新 stdio 缓冲,重入时序全乱。所以 man 7 signal-safety 给出的 async-signal-safe 清单短得令人发指:write、_exit、sigaction、sigprocmask、kill、raise、sem_post 这类「要么无状态、要么只操作内核对象」的函数在列,malloc、printf、exit、pthread_mutex_lock、syslog、getaddrinfo 全部缺席。
handler 里的安全套路因此非常受限:要么 write 一段预先备好的字节串,要么给一个 volatile sig_atomic_t 标志赋值然后返回,复杂逻辑交给主流程轮询标志。著名的 self-pipe 技巧就是这套约束下的产物:handler 只干一件事,write 一个字节到 pipe 的写端,主循环把 pipe 读端挂进 epoll——信号处理被这一根管子转成了普通 IO 事件。这个技巧后来被内核形态化,就是上一篇的 signalfd:内核替你养了这条 pipe,还把 siginfo 一并带出来。
pthread_sigmask:给每个线程配口罩
sigprocmask 在多线程程序里语义是未指定的,POSIX 明说多线程环境要用 pthread_sigmask。它的两个动作对应两种场景:SIG_BLOCK 把信号加进掩码(屏蔽),SIG_SETMASK 整体替换掩码。前面说的标准起手式落在代码上就三行:
sigset_t mask;
sigemptyset(&mask);
sigaddset(&mask, SIGUSR1);
sigaddset(&mask, SIGCHLD);
pthread_sigmask(SIG_BLOCK, &mask, NULL); /* 主线程先屏蔽 */
for (int i = 0; i < N_WORKERS; i++)
pthread_create(&th[i], NULL, worker, NULL); /* worker 继承口罩 */
之后无论是创建 signalfd(上一篇的路数)还是专门信号线程(本篇下一节),信号都只能流向指定出口。反过来,如果某个线程必须临场接收某个信号(比如线程要自己处理 pthread_kill 定向信号),在它内部临时 SIG_UNBLOCK,用完再掩回去。注意掩码不是跨进程属性:fork 的子进程继承掩码,execve 后未处理的信号掩码保留,但 handler 表被清空——这是「fork 出 worker 后信号行为突然变了」类 bug 的常见来源。
与掩码并行的是 sigaction 的标志位选择,两个 flag 的工程影响最大。SA_RESTART 让被该信号打断的系统调用由内核自动重启(慢速 IO 等多数调用适用),不加这个 flag,被打断的调用返回 EINTR,每个调用点都要处理重试——主流服务通常选 SA_RESTART 省掉 EINTR 检查,但要记住例外:永远不自动重启的调用(poll、epoll_wait 这类显式可中断的等待)照样会返回 EINTR,事件循环里该处理还是要处理。SA_NODEFER 则与 handler 重入有关:默认情况下 handler 执行期间本信号自动屏蔽(防止嵌套打断),加 NODEFER 会放开这层保护——除非在写跳板式的复杂 handler,否则别碰它。多线程程序的完整信号配置就是「掩码定路由、flag 定打断行为」两件事,配置错了的表象往往是偶发的 EINTR 或重复打断,追到源头都是这几行 setup。
内核会主动发给你哪些信号
写同步化方案之前,值得先盘点内核在哪些「你没主动要求」的时刻发信号——多线程服务的信号配置首先要为这些不速之客做防御。出场率最高的是 SIGPIPE:往一个已经关闭的 socket write,内核默认发 SIGPIPE,而它的默认处置是终止进程——这是经典的服务「莫名其妙消失」事故,Nginx 与各类 RPC 框架的启动代码里都有一行「屏蔽 SIGPIPE」的传统艺能;应用层解法是发送时带 MSG_NOSIGNAL,或全局屏蔽该信号。第二是 SIGBUS:mmap 映射的文件被截断(比如数据库文件被误删、磁盘满时文件被缩短),访问越出文件尾的映射页会触发它,SQLite 这类嵌入式数据库都专门处理这个信号;它提醒我们映射与文件实体是两个东西。其余如终端尺寸变化触发的 SIGWINCH、异步 IO 的 SIGIO,在服务器程序里出现频率低但同样走传统投递路径。给服务定信号策略时,把这些内核自发信号与业务信号一起纳入掩码规划,才是完整的方案。
同步化:sigwaitinfo 专用线程
把信号彻底当成数据来处理,最正统的形态是专用信号线程:所有线程先阻塞目标信号,然后一个线程反复调 sigwaitinfo 等待它们。等待函数直接返回 siginfo_t 结构,信号根本不进任何 handler:
static void *signal_thread(void *arg)
{
sigset_t *mask = arg;
for (;;) {
siginfo_t si;
int sig = sigwaitinfo(mask, &si); /* 同步等待,返回信号编号 */
if (sig == SIGUSR1) {
flush_and_rotate_logs(&si); /* 普通上下文,随便用库 */
} else if (sig == SIGCHLD) {
reap_children(&si);
}
/* sigtimedwait / sigwait 可按需换用 */
}
return NULL;
}
同步的代价与收益都来自「信号不进 handler」:收益是处理代码活在普通上下文,锁、malloc、日志全部可用,多线程安全问题连根拔掉;代价是这条路径上你要自己负责「慢了怎么办」——信号在队列里排队,如果处理线程卡在慢 IO 上,SIGUSR1 会越积越多(标准信号不排队,同号多次合并成一次,这点在设计协议时要利用而不是对抗)。实时信号(SIGRTMIN 起步的那一段)才真正排队不合并,高价值事件要用它们传。
与 signalfd 的取舍
sigwaitinfo 线程与 signalfd 干的是同一件事,选型标准只有一条:信号要不要进已有的 epoll 循环。要进——signalfd,把 fd 挂进去零成本;不进(比如信号线程独立于网络循环、或程序压根不用事件循环)——sigwaitinfo 线程更直接。两者都要求「所有线程先阻塞」,这个前提不变。有些框架两者并用:主循环挂 signalfd,独立的后台线程 sigwaitinfo 兜底,此时要小心同一个信号别被两边重复消费——信号被 read 或 sigwait 领走后就不存在了,重复消费不会发生,但「谁该处理」的分工要先定清楚。
一场真实事故的完整复盘
某高 QPS 网关用 SIGPROF 做周期采样(自研简易 profiler),handler 里调用了一套「安全」的栈回显函数,函数内部用了 snprintf 格式化与一个自研内存池——内存池 malloc 自旋锁保护。平时无事,赶上高峰期:某工作线程正持锁在内存池里分配,SIGPROF 到达,handler 重入内存池,自旋锁永远转下去;线程表现为 CPU 100% 空转,服务部分请求路径挂起,表象是「随机丢一个 worker」。复盘结论至今仍是最好的教学案例:事故链每一环单独看都「应该没事」——信号频率不高、函数「基本安全」、锁「只保护小临界区」——但异步上下文的安全是全或无的命题,清单外的一切函数都是事故候选。修复方案两步走:handler 收缩到 self-pipe write 一字节,处理逻辑迁进同步线程;后来干脆换成 signalfd 收编进事件循环。教训一句话:handler 是在别的代码执行到一半时被硬塞进来的客人,它只配用最简陋的工具。
把这场事故的教训固化成一份可执行的检查清单,供 code review 时直接对照。第一问:handler 里有几行代码?超过「write 一次、置一个标志」的规模就要求出示理由。第二问:handler 调用的每个函数是否在 man 7 signal-safety 清单内?「我觉得它安全」不算数,自研函数按它调用的下游函数逐个审查。第三问:是否保存恢复了 errno?第四问:多线程下掩码是否对所有线程生效、信号出口是否唯一?第五问:能同步化的(sigwaitinfo、signalfd)为什么不同步化?五问全过,handler 才算合格。异步信号安全没有灰色地带,清单之外皆雷区——这份清单的价值在于把「感觉安全」变成「逐项核对」。
一眼收束
多线程信号编程的两条主轴:路由靠掩码(全线程阻塞、指定出口),安全靠同步化(sigwaitinfo 或 signalfd,把 handler 变成普通代码)。async-signal-safe 清单的短小不是内核苛刻,而是「任意指令间隙重入」这个前提太苛刻——malloc、stdio、exit 全都不满足。三条纪律带走:主线程先统一阻塞再创建线程;handler 里只写 write 与 sig_atomic_t;复杂信号处理一律同步化。当你发现 handler 里塞了超过三行代码,几乎可以断定里面埋着一颗概率型炸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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