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 AI 开始写算子:递归自我改进(RSI)的第一个现实闭环

2026 年 9 月,DeepSeek-AI 算子工程师刘胜与发布了一篇长文。他的公开履历写出来像一份「算子工程师」这个工种的教科书样本:北京大学图灵班成员、未名超算队前队长,带队拿过 ASC 世界大学生超算竞赛全球第一和 SC23 全球第二;2025 年 4 月加入 DeepSeek 后深度参与 DeepGEMM 的底层 FP8 GEMM 优化、DeepEP V2 的专家并行通信重构,直到 2026 年 9 月独立负责并实现了 DeepSeek V4.1 的主 Attention 算子——head dim = 512 的 MQA attention,直接支撑了 V4.1 在小模型与高效推理场景下的性能跃升。

用 InfoQ 报道的话说,他是「亲手铸造 AI 引擎的人」。而在长文里,这个人给出的判断是:AI 已经成了算子大师,未来半年到一年,AI 自主评估调度方案、设计并实现端到端极致算子的能力,大概率追平甚至超越顶级人类工程师——包括他自己。

他的原话更进一步:「我当然希望自己不要被革命,但如果非被革命不可的话,我希望革我自己命的人是我自己。」

这篇文章值得认真对待,不是因为它感人,而是因为它恰好是「递归自我改进」(Recursive Self-Improvement,下称 RSI)这个酝酿了六十年的思想实验的第一份一线施工日志。飞轮的第一圈不是在论文的 future work 里转起来的,而是在一位算子工程师的辞职信式自白里现形的。

RSI:五十年前的思想实验,和一个朴素得多的现实版本

1965 年,统计学家 I. J. Good 写下了智能爆炸研究被引用最多的段落:超智能机器被定义为「能远远超越任何人类的智力活动机器」,而「设计机器是智力活动的一种,超智能机器本身就能设计出更好的机器;毫无疑问会有智能爆炸,人类的发明将到此为止」。

这个论证结构后来被反复形式化:Schmidhuber 2003 年的 Gödel Machine 设想一个能证明「改写自己哪一行代码有利」然后照做的自指系统;Bostrom 的《超级智能》把「递归自我改进」列为能力跃升的主要通道;Hanson 与 Yudkowsky 那场著名的 FOOM 之辩,争的也只是飞轮转得多快、会不会一晚上 FOOM 掉,而不是会不会转。

但无论哪个版本,大众想象里的 RSI 都长着同一张脸:AI 修改自己的源代码或权重。I in RSI 被默认为 introspection——自我审视、自我改写。

现实给出的 V1 版本要朴素得多,也狡猾得多:

AI 不必修改自己,只要参与制造更快的自己。

大模型能力的迭代速度,本质上由「单位时间能跑多少实验」决定;而实验效率由训练与推理吞吐决定;吞吐由算子、通信库、编译器和芯片决定。这一层基础设施的自动化完全不触碰权重,却直接改写了「算力换智能」的汇率。当 AI 接管这一层,递归就成立了——定义 RSI 的最小充分条件,从来不是自我意识,而是系统改进的产物反哺系统自身的改进速度,形成正反馈回路

第一闭环:算子层的飞轮已经咬合

把刘胜与长文里那个「残酷的技术悖论」逐字拆开,你会发现它就是一台飞轮:

flowchart LR
    A["更强的大模型"] --> B["写算子的 AI Agent"]
    B --> C["更快的 kernel 与通信库"]
    C --> D["更高效的训练与推理"]
    D --> E["同等算力预算下更多的实验"]
    E --> A
    H["人类工程师:方案 / 边界 / 品味"] -. 驾驶与监督 .-> B

工程师把底层算子优化得越极致,模型的训练与推理就越高效;模型迭代越快,写算子的能力就越强;写算子的能力越强,工程师被替代的周期就越短。每个箭头单独拿出来都已经被验证过,只是过去没人把它们排成一个圈。

算子层 → 训推效率,这是刘胜与们的本职工作:DeepGEMM 把 FP8 GEMM 压到逼近硬件极限,DeepEP 把 MoE 的跨节点通信开销打下来,V4.1 的主 Attention 算子支撑了小模型的高效推理。DeepSeek 靠这一层构成了「严苛成本控制」的技术护城河。

训推效率 → 迭代速度,是所有实验室的常识:同样的 GPU 预算,吞吐提高 38% 等于凭空多出 38% 的实验次数。

模型 → 写算子,这是过去十八个月里补齐的最关键一环,证据已经足够连成一条时间线:

时间 系统 作用层 结果
2022 AlphaTensor(DeepMind) 算法 在 F₂ 域把 4×4 矩阵乘降至 47 次乘法,半个多世纪来首次改进 Strassen 算法
2023 AlphaDev(DeepMind) 汇编 / 基础库 发现更短的汇编级排序例程,并入 LLVM libc++
2024 AlphaChip(DeepMind) 芯片 强化学习做布局规划(floorplanning),进入 TPU 生产流程
2025 AlphaEvolve(DeepMind) 算子 / 调度 / 硬件 Gemini 训练关键 matmul kernel 提速 23%,整体训练时间缩短约 1%;优化 Borg 调度回收约 0.7% 的 Google 全球算力;4×4 复矩阵乘 48 次乘法打破 Strassen 的 49 次记录
2025 Darwin Gödel Machine(Sakana AI) Agent 自身 自改代码脚手架,SWE-bench 通过率 20.0%→50.0%
2025 Kevin-32B(Cognition) 算子 首个多轮 RL 专训的 CUDA kernel 生成模型,KernelBench 上正确率 56%→82%
2025–2026 NVIDIA × Cursor 多 Agent 算子 三周自动优化 235 个面向 Blackwell B200 的 CUDA 算子,几何平均提速 38%,19% 任务超过 2 倍(据 InfoQ 报道)
2026 OpenAI Astra + Codex 造芯 芯片 / 编译栈 定制 AI 芯片(代号「墨西哥辣椒」)规模化生成算子与编译栈,数十位专家数月的工作压缩至 9 个月(据 InfoQ 报道)

这张表里最值得逐字读的是 AlphaEvolve 那一行:一个 Gemini 驱动的进化式编码 Agent,优化了Gemini 自己训练时的关键矩阵乘 kernel。kernel 层面提速 23%,换算到 Gemini 整体训练时间约省 1%——在 Google 的算力规模上,1% 是一笔以「十万块 GPU」计的巨款被从飞轮里回收出来,反哺下一版模型。递归自我改进不需要任何新理论,它已经在报账了。

而 Kevin-32B 补上了方法论的另一半:不需要进化搜索的天才灵感,多轮强化学习就足以把「算子品味」训练进一个 32B 模型——正确率从 56% 提到 82%,超过它的基座模型。评论区里那位南京大学博导的冷幽默,说穿了同一件事:「我反正相信系统设计的品味是可以由 RL 有反馈信号的,就看什么时候大家摸清数据的构造和训练方法吧,那时候就真完犊子了。」

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:DeepSeek 自己在这台飞轮里身兼两职。DeepGEMM 与 DeepEP 全部开源,等于把算子层的公共知识变成全球 AI 的训练语料与 RL 环境。刘胜与在亲手给飞轮添煤——这也是他「革我自己命的人是我自己」这句话的另一半含义:不但不躲,还把柴火搬到了公共锅炉房。

为什么这一环比「AI 改权重」更早闭合

权重层的自我改进并非没有概念验证:Darwin Gödel Machine 已经证明 Agent 可以通过修改自己的代码获得真实提升。但它改的是「脚手架」——外层调度逻辑,不是「肌肉」本身。而算子层飞轮率先闭合,有三个结构性原因。

其一,奖励密度。 强化学习最缺的是可靠、稠密、可自动计算的 reward,而 kernel 恰好是人类已发明的最适合 RL 的环境之一:编译能不能过、数值对不对、跑得快不快,三个信号全部客观、全部自动化、全部以纳秒计分辨率。KernelBench 把 250 个 PyTorch 工作负载做成标准环境后,这条赛道就变成了 RL 的主场。相比之下,「修改自己的权重后会不会变得更好」至今缺乏可靠的离线评估。

其二,优化空间陡峭。 算子层挤满了「人类来不及手写」的改进:tiling 启发式、指令停顿、寄存器分配、共享内存调度。这些空间大到什么程度?AlphaEvolve 仅仅搜索 tiling 参数就在 Gemini 的关键 kernel 上白捡 23%。Strassen 1969 年的 49 次乘法记录保持了五十六年,2022 年先被搜索算法打破,2025 年又被打破一次——不是人类变聪明了,是搜索终于有了算力。

其三,杠杆位置。 算子是 AI 工业的机床:一个 kernel 的改进乘以训练量就是整场革命的加速比。Anthropic CEO 透露其内部约九成代码已由模型写出,代码层闭环接近完成;而算子层是代码层里杠杆率最高的一段。

当然,现实中的 RSI 是一台有摩擦的飞轮,不是 1965 年式的爆炸:数据墙(高质量人类文本见底)、算力墙(晶圆与电力)、验证墙(品味中尚不能被标量的部分)、人类审批带宽(关键决策仍需人签字)。METR 2025 年的实证测得更诚实的曲线:AI 能完成的任务时长以约每 7 个月翻倍的速度推进——是指数,不是奇点。但请注意,刘胜与给出的半年到一年的追平时间表,说明至少在算子这个工种上,摩擦系数比行业平均水平小得多。

飞轮里的人:从手艺人到「机甲驾驶员」

刘胜与对自己职业结局的判断精确得近乎冷酷:不至于是「失业」,但必须是「转业」。生产算子的范式变了——「机甲」是那些拥有超高代码吞吐、能自主分析指令停顿并批量刷性能的 AI Agent;人退后一步成为「驾驶员」,凭借对上层模型需求的理解、底层硬件物理特性的认知和全局系统工程的把控,给 Agent 下达指令、设定边界、评估方案。

代价写得也很诚实:「为了适应工业界的需求,我势必要放弃之前那个我热爱的方向……我的手中多了些齿轮,但心中少了些节拍。」手艺人亲手打磨代码的快感被剥离了。

从 RSI 的视角看,这个新角色的本质是:工程师没有被移出飞轮,而是被移到了飞轮当前的瓶颈位上——方案敲定与品味判断,也就是 AI 还不能自主标量的那部分。评论区里同行「葫芦」的印证则说明瓶颈位正在收窄:他正用 Codex 做国产芯片的 Attention 算子开发,「除了方案不能替我敲定之外,别的都可以帮助我完成,又快又好」。注意这句话的语法——「除了 X 之外」的 X,就是飞轮下一圈的施工图。南大博导说品味可以 RL 化,Kevin-32B 已经在算子小域里演示了可行性;瓶颈位的迁移路径,就是 RSI 的路线图。

真正的风险在人类侧:工程根基的坍塌

刘胜与长文里最锋利的部分,不是对自身职业的推演,而是把镜头转向了能力供给侧。

他描绘了当下教育与科研训练中最普遍的投机诱惑:一边是苦哈哈花八小时完成一个 Lab 还未必拿满分,一边是花几毛钱、几分钟让 AI 写出满分代码——大部分学生会选哪个?这种触手可及的捷径,正在抽空开发者的核心能力:代码组织、系统构建、前瞻性设计、抽象能力,这些原本要在无数次撞墙与 Debug 中磨炼出来的东西,正在失去它们的训练场。

他的警告值得原样引述:「一个工程能力很差的人,在搭配上 AI 后,产出屎山的效率可以达到先前的数倍,进而给系统埋下各式祸患,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草台。」

把这段话翻译回飞轮的语言:RSI 的最后一道减速器是人类监督带宽——能看懂方案、能设定边界、能在 Agent 给出错误答案时识别出来的工程师数量。而教育反馈环正在批量生产没有经过撞墙训练的下一代:AI 替学生写 Lab → 学生失去打磨核心能力的机会 → 十年后合格的驾驶员与审批人变少 → 飞轮的最后一只刹车被拆掉。

这是 RSI 风险最被低估的放大器:它不在模型侧,在人类能力侧。模型能力是飞轮的转速,人类监督是飞轮的护罩;转速在指数上升,护罩的产能却在断崖下跌——因为培养一个能监督 AI 的人,仍然需要那个「八小时苦哈哈」的过程,而这个过程正在被效率捷径抽空。

飞轮往哪转:2077、开源配重与主体性

长文的后半段从工种跳到了政治经济学。刘胜与之问:「在未来社会中,权力(power)是不是会比技术或智商更加重要?」他推演的两个极端值得放在 RSI 语境下重读:一端是生产力被极大解放的普惠世界;另一端是「赛博朋克 2077」——少数公司控制大部分资源,极少数人用上最强的 AI 获得接近「机械飞升」的效果,大部分人只能用很弱的 AI,「你得先有最强的 AI,才能跨越阶层,形成一种死循环」。

注意这个死循环的结构:**AI 能力决定阶层,阶层决定你能用哪个档次的 AI,你能用的 AI 档次又决定你下一代的能力起点。**这其实就是飞轮的社会学版本——递归不仅发生在算子与模型之间,也发生在使用权与能力之间。

他留在 DeepSeek 的理由由此清晰:「我们研究强大、快速、普惠的人工智能并将其开源,或许能把世界从 2077 那端拉回来一些。」翻译成飞轮的语言:开源是把飞轮的增量知识变成公共品的机制。DeepGEMM、DeepEP、V3 系列论文的开源,让算子层的改进无法被锁进任何单一公司的飞轮——递归加速照常发生,但递归产生的杠杆不再自动归零和垄断。在一个飞轮必然越转越快的世界里,「谁能踩到飞轮」的分布,比飞轮本身的速度更值得争取。

至于个体,长文发布后热评第一的读者自嘲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境:「那我们现在岂不是 49 年入国军。」而当有人怀疑这篇文风流畅的文章出自大模型 Prompt 时,刘胜与只回了六个字:「这是我手写的。」在一个合成文本泛滥、Agent 批量刷性能的时代,坚持手写与独立思考,是人对飞轮做的最后一次人工减速——不是为了阻止它,而是为了配得上继续监督它。

结语:机床开始生产机床之后

算子是 AI 工业的机床。2025 年 AlphaEvolve 优化 Gemini 训练 kernel 的那一刻,机床已经开工生产更快的机床;2026 年,一位亲手锻造机床的顶级工匠公开给出了自己工种的退役时间表,并选择继续锻造——因为「革我自己命的人是我自己」。

递归自我改进用五十年从思想实验走到了报账单,如今又走进了某一个人的职业选择里。它不需要科幻修辞,它的证据链是 23% 的 kernel 提速、82% 的正确率和一个「除了方案不能替我敲定」的评论区。

对这篇文章的读者——多半也是工程师——刘胜与的长文其实给出了一份操作手册而不是讣告:参与飞轮而不是旁观它(他开源了 DeepGEMM);占住当前瓶颈位并清楚它终将迁移(他转业做机甲驾驶员);把增量知识变成公共品而不是私藏(他把 DeepSeek 的理由说成把世界从 2077 那端拉回来)。

飞轮的第一圈已经转完。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它会不会转得更快,而是转速产生的杠杆最终由谁握住——以及,握杠杆的手,还有没有经过那八小时的撞墙训练。


参考信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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